第05章 洪涝、台风与城市内涝

本章导读

洪涝是中国自然灾害中损失最重、影响面最广的一类。2025 年全国自然灾害造成 6703.37 万人次受灾、763 人死亡失踪、直接经济损失 2416.17 亿元,年度十大自然灾害中除一席地震、两席台风之外,其余均为暴雨洪涝及其次生地质灾害。这个结构决定了洪涝必然是应急 GIS 投入最集中的战场,也决定了它最容易出现“投了很多钱、图做了很多张、关键时刻还是说不清”的局面。本章沿着“降雨—产流—汇流—淹没—暴露—损失”六环链条展开,核心判断是:精度上限由地形与水文观测决定,模型只能在这个上限内做分配。所以资源应优先投在观测、地形与调度信息共享上,而不是换更先进的模型。本章还讲清三个高频陷阱:高程基准不一致让淹没分析失去物理意义、断面代表性不足导致水位算错、城市内涝的瓶颈在地下管网数据而不在算力。

学习目标

读完本章,你应当能够:

  • 复述洪涝的六环空间链条,说明“误差相乘”为什么决定了投入应优先投向地形与观测;
  • 列举 DEM 的三类主要问题(绝对高程误差、分辨率失配、现势性不足)与三个常被忽略的陷阱,并给出改进的优先顺序;
  • 区分静水法、一维、二维、一维二维耦合四种淹没分析方法的适用域,说明选错方法的代价;
  • 说明数字孪生流域“四预”闭环的关键不在可视化而在可试算,指出从数据孪生到决策孪生的门槛;
  • 分析城市内涝的三个耦合难点(管网数据老化、地表假地形、外江顶托),指出哪一个最难在短期内解决;
  • 说明台风路径的空间产品为什么必须概率化,并解释“单线路径在基层被误读为确定结论”的风险。

洪涝是中国自然灾害中造成损失最重、影响面最广的一类。2025 年全国自然灾害共造成 6703.37 万人次受灾、763 人死亡失踪、直接经济损失 2416.17 亿元;同年年度十大自然灾害中,除一席地震、两席台风之外,其余均为暴雨洪涝及其引发的地质灾害(应急管理部、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办公室,2026-01)。这个结构决定了洪涝必然是应急 GIS 投入最集中的战场,也决定了它最容易出现“投了很多钱、图做了很多张、关键时刻还是说不清”的局面。

原因在于链条的长度。地震的空间链条是四层,洪涝的空间链条是六环,而且六环串联、误差相乘。从降雨到产流、汇流、淹没、暴露、损失,每一环都有自己的模型、自己的数据、自己的不确定性;任何一环失真,最终的水深图都会偏离。GIS 在这条链条上的角色,不是替代水文学与水动力学,而是把各个环节的空间输入输出组织起来、把不确定性和适用条件显式标注出来、把结果转化为可执行的转移与调度动作。

本章按链条顺序展开,重点讲三件事:地形与水文的输入质量如何决定淹没分析的成败;数字孪生流域如何把“算”变成“试算”;以及从预警到转移的这段距离,为什么是洪涝应急中最难走的一段。

5.1 洪涝的空间链条

洪涝是所有自然灾害中空间链条最长的一类。从降雨到损失要经过六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的数据缺失,都会让最终结论失效。更麻烦的是,这不是一条简单串联的链,而是一条误差相乘的链:每一环的偏差都会被下一环继承并放大,最终结果的偏差可能远大于任何单一环节的偏差。

5.1.1 降雨:面雨量比点雨量重要

洪涝模型的输入是流域面上的降雨,而观测得到的是点上的降雨。把点换算成面,是第一个误差来源。雨量站网在平原地区相对密集,在山区相当稀疏,而山洪恰恰发生在站网最稀疏的地方,这是一个结构性矛盾。

雷达估测降水能够提供面上的分布,但受地形遮挡与标定影响;卫星降水产品的覆盖完整,但分辨率与精度有限;数值预报给出未来的面雨量,但其误差随预见期增长。成熟的做法是三源融合:以雨量站为准,以雷达补空间,以卫星补空白,并明确标注每个格点的数据来源与可信度。这个做法在技术上不复杂,难在业务上要有人对“融合结果”负责。

5.1.2 产流:下垫面决定同样的雨下出多少水

同样的一场雨,落在林地、农田、硬化地面,产出的径流量可能相差数倍。产流计算依赖土地利用、土壤类型、前期含水量与城市不透水面比例。

这里的核心矛盾是更新频率。土地利用数据通常按年度更新,而城市下垫面的实际变化是按月发生的:一片菜地半年内可以变成工地,再变成小区。用两年前的下垫面算今天的内涝,误差不是随机的,而是系统性地低估。

5.1.3 汇流:河道、水库与蓄滞洪区

汇流环节把坡面产流演进为河道流量。它依赖河网提取、河道糙率、断面几何,以及一个常被模型忽略的因素:人为调度。

水库的泄流、闸坝的启闭、蓄滞洪区的启用,都会瞬间改变下游的边界条件。2023 年海河流域性特大洪水防御中,基于特大暴雨预报与普查成果快速研判洪水量级、识别防洪工程风险隐患、研判兰沟洼蓄滞洪区分洪情景(国务院普查办,2024-05),这类工作的实质就是把“工程调度”作为空间分析的输入,而不是事后解释。

判断:模型算不准,很多时候不是模型差,而是不知道上游在放多少水。实时调度信息的共享,比换一个更高级的求解器更能提升精度。

5.1.4 淹没:水位面与地形面的相交

淹没范围的计算在几何上极其简单:一个水位面与一个地形面相交,交线以下就是淹没区。它的两个输入——水位与地形——各自带着误差,而这两个误差在平原区会被放大:水深一米以下的区域,地形误差半米就足以让淹没边界移动数公里。

堤防、溃口、桥涵、路堤这些阻水与导水要素,进一步增加了复杂性。一段未在数据中标注的乡村路堤,可能把一片本该淹没的区域完全挡住,让模型给出一个“安全”的错误结论。

5.1.5 暴露与损失:口径比模型更重要

淹没范围确定之后,叠加承灾体得到暴露量,再通过脆弱性曲线换算损失。这一环的技术难度不高,但口径问题极其突出:房屋是按间还是按栋、农作物是按面积还是按产量、基础设施是按重置成本还是按修复成本。不同口径之间的差异,往往大于模型精度带来的差异。

5.1.6 误差相乘的后果

假设六个环节各有 20% 的相对误差,串联之后的总体偏差可能接近一倍。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洪涝风险图在跨区域比较时经常出现数量级差异的原因。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使用原则:洪涝风险图的正确用法是分级加区间,不是精确到米。把某一设计频率下的淹没线当作产权边界或责任边界,是对这类产品最危险的误用。

表5-1 洪涝灾害空间链条的环节与数据依赖

环节 关键过程 核心数据 主要不确定性
降雨 面雨量、雨型、短时强降雨 雨量站、天气雷达、卫星降水、数值预报 山区站网稀疏,面雨量外推偏差大
产流 截留、下渗、不透水面 土地利用、土壤类型、城市不透水面 城市下垫面变化快,资料滞后
汇流 坡面汇流、河网演进、工程调度 数字高程模型、河网、水库与闸坝调度 调度信息不实时,糙率难确定
淹没 水位与地形耦合、溃口发展 高精度地形、断面、水下地形 地形与水下地形误差被直接放大
暴露 承灾体分布与脆弱性 建筑、人口、基础设施、经济数据 承灾体颗粒度粗,脆弱性曲线缺失
损失 直接与间接损失核算 灾损上报、遥感比对、抽样核查 口径不一,存在重复统计

5.2 DEM、断面与水文基础数据

淹没分析的可信度首先由地形数据决定,而不是由模型决定。这句话在行业中常被口号掩盖:换一个更高级的求解器带来的精度提升,往往小于把地形的高程误差降低一半。地形是分母,模型是分子,分母错了,分子再精确也没有意义。

5.2.1 数字高程模型的三个误差

第一个是绝对高程误差。它直接平移水位与面积的关系:如果地形整体偏低半米,同样的水位就会算出一片并不存在的淹没区。绝对误差的来源包括测量方式、坐标高程基准与数据处理流程,其中基准不一致是最隐蔽的一种。

第二个是分辨率。格网粗化会削平堤防、填平沟渠、抹掉路堤。一个 30 米格网的模型无法表达一条 5 米宽的排水沟,而这条沟可能正是内涝能否快速消退的关键。分辨率不是越高越好,但必须与要表达的地物尺度匹配。

第三个是现势性。采砂改变河床、淤积抬高滩地、建设改变地表,这些变化在数年内就足以让地形数据失效。用十年前的地形算今天的淹没,误差不在算法里,在时间里。

城市地形还有一个特殊问题:未经处理的表面模型包含建筑、围墙、高架与路缘,直接用于淹没计算会把水“算到楼顶上去”,或者把水困在一个个由建筑围成的假洼地里。正确的做法是生成裸地模型,同时保留对水流有实际阻挡作用的要素,如围墙、路堤、挡水墙。这个区分需要人工判断,无法完全自动化,是城市内涝建模中最费工也最见功力的一步。

5.2.2 断面:间距、位置与代表性

河道断面是水位—流量关系的基础。断面测量的成本高,实际工作中常见三种问题:间距过大,弯道与卡口被漏测;位置偏移,断面不在控制断面上;成果陈旧,冲淤变化未反映。

断面代表性尤其容易被忽视。一条河在直段与弯段的过水能力差别很大,如果断面全部选在顺直段,模型会系统性高估过流能力,低估水位。这不是数据精度问题,是采样设计问题。

5.2.3 水下地形: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

河道、湖库、蓄滞洪区的水下地形,决定了容积与水位—面积—库容曲线。在平原河网与蓄滞洪区,这一环的影响甚至超过陆域地形:水位每上升十厘米,淹没面积可能扩大数平方公里,而扩大的范围完全取决于滩地与水下地形的形状。

现实是,水下地形的施测范围往往不全,很多“淹没图”的水面以下其实是插值出来的。插值在深水区问题不大,在浅水滩地误差极大,而浅水滩地恰恰是淹没边界所在的位置。

还有一个变化因素:冲淤。一次大洪水之后,河道断面与滩地地形都会改变,汛前测的地形在汛后可能已经失效。灾后重建与下一次防汛之间的地形更新,是一个容易被预算忽略的环节。

5.2.4 数据一致性:基准与时相

高程基准不一致是最典型的问题。不同年代、不同部门生产的成果可能采用不同的高程基准,混用时会出现系统性的整体偏移,而这种偏移在图上看起来“很正常”,不会被直观发现。

坐标基准与时相的不一致同样会造成错误。把 2000 年的土地利用、2015 年的地形、2024 年的影像叠在一起做分析,得到的结论很难说是哪一年的。

5.2.5 一个可操作的优先级

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改进顺序应当是:先统一高程基准、补齐堤防高程与阻水建筑物,再提升陆域地形分辨率,最后才考虑水下地形的大范围施测。这个顺序与直觉相反,因为堤防高程这类“枯燥”的数据不像高精度地形那样有视觉冲击力,但它对淹没结果的影响更大。

表5-2 洪涝分析中地形与水文数据的误差来源

数据类型 常见规格 主要误差来源 对淹没结果的影响
陆域地形 米级格网 高程精度、植被冠层、建筑未剔除 小水深区域的范围显著失真
河道断面 百米级间距 断面代表性、淤积变化、测次陈旧 水位流量关系出现系统偏差
水下地形 单波束或多波束 施测范围不全、冲淤变化 蓄量与水位面积曲线偏差
堤防数据 堤顶高程、断面 沉降、加高后未更新 漫溢点位置误判
阻水构筑物 桥涵、闸坝、路堤 缺失或过时 汇流路径与淹没范围错位
土地利用 年度更新 分类精度、变更滞后 产流参数与糙率失真

5.3 洪水淹没分析与洪水风险图

方法的选择应当由问题决定,而不是由模型能力决定。这是洪涝分析中最重要的一条工程判断:能算二维不等于该算二维,能算精细不等于需要精细。选错方法的代价,可能是数倍的算力与时间,换来一个并不更可靠的结论。

5.3.1 四类方法的定位

水位—面积插值法,也称静水法,假定水面水平,用地形与水位直接求交。它的计算量极小,适合平原河网与快速预估,但完全忽略水动力过程,给不出流速与到达时间。

一维河道水动力方法求解河道断面的流量与水位,计算量小,适合长河段的洪水演进。它的局限在漫堤之后:一旦水漫出河道,一维模型无法描述水流在平面上的扩散。

二维浅水方程方法在平面上求解水深与流速,适合溃坝、蓄滞洪区与城市地表。它计算量大,对地形与糙率高度敏感,网格划分的方式直接影响结果。

一维二维耦合方法把河道与滩地、城市地表连接起来,是当前流域与城市联算的主流路线。它的难点不在方程,在耦合接口的稳定性与交换流量的守恒。

5.3.2 四个问题对应四种选择

如果问题是“洪峰何时到达下游”,一维就够;如果问题是“溃口之后洪水多久淹到哪个村”,必须二维;如果问题是“这场暴雨哪些路段会积水”,需要管网与地表耦合;如果问题是“粗略判断哪些区域在风险范围内”,静水法反而更诚实,因为它不会伪装出精度。

5.3.3 风险图的三个要素

第一是频率。洪水风险图通常按不同重现期编制,重现期是概率语言,不是周期承诺。把它理解为“一百年发生一次”是最常见的误读。

第二是风险要素的完整性。只画水深的风险图,用途有限;加上流速、到达时间、淹没历时、预警提前量,才能支撑转移决策。一个人在没有没过膝盖、但流速很急的水中站不住,而在同样深度的静水里只是湿了裤脚。这个差别在制图上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风险等级。

第三是表达的可用性。分级不宜过多,配色需要与业务约定一致,图例必须写明数据来源与编制时间。一张没有时间和来源的风险图,在事后核查中几乎没有证据价值。

5.3.4 湖南洪水风险图:从档案到业务图层

湖南省完成了 471 个编制对象的洪水风险图编制,其数据、模型及成果与“四水”流域洪水预报调度系统融合,形成“一图管洪水、一屏观风险、一键优调度”的应用形态(水利部门公开资料,2025)。

这个案例的关键不在于编了多少张图,而在于把风险图从“档案”变成了“业务系统的图层”。风险图编制完成之后如果只是存档,它的价值在编制完成的那一刻就达到峰值然后衰减;只有接入预报调度系统,与实时水雨情、调度方案联动,它才会在实际决策中被反复调用。

这也解释了一个普遍现象:很多地方的风险图编制成果质量不低,但一线的使用率很低。原因不是图不好,是图和业务系统之间隔着一道数据接口,而这道接口没有人负责维护。

5.3.5 常见的失败原因

边界条件错误排在第一位。上游来水用错了频率、下游顶托没有考虑、溃口的初始水位设定不合理,这些错误在图上完全看不出来,但结论可能相差一个量级。

糙率参数拍脑袋排在第二位。糙率是率定的核心参数,缺乏实测资料时只能凭经验取值,而经验值的取值范围很宽。规范的做法是给出参数区间并做敏感性分析,而不是取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值。

缺乏验证排在第三位。没有历史洪水痕迹、没有实测水位、没有灾后淹没范围比对,模型就无法被证明是可信的。一个从未被验证过的模型,其输出的说服力等同于专家的主观判断。

5.3.6 三节连起来的判断

把这三节连起来看,可以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洪涝 GIS 的精度上限由地形与水文观测决定,模型只是在这一上限之内做分配。把资源投在观测与地形上,收益是可预期的;把资源投在模型上,收益取决于前两者的质量,可能很高,也可能为零。

表5-3 洪水淹没分析方法的适用与局限

方法 计算量 适用场景 主要局限 成果可用性
水位面积插值 很小 平原河网、快速预估 忽略水动力,无流速与到达时间 只能给出范围
一维河道水动力 小 单一河道、长河段演进 无法处理漫堤后的平面扩散 给出水位与流量
二维浅水方程 大 溃坝、蓄滞洪区、城市地表 对地形与糙率敏感,算力要求高 给出水深、流速、到达时间
一维二维耦合 很大 流域与城市联算 耦合接口与数值稳定性难调 接近业务可用
简化溃口模型 中 溃坝应急情景 溃口发展过程被简化 给出区间与情景

5.4 数字孪生流域与“四预”闭环

数字孪生的价值不在“像”,在“可试算”。一条河的三维可视化再逼真,如果不能在上面做“如果加大下泄流量会怎样”的推演,它就只是一个昂贵的沙盘。判断一个数字孪生项目是否真正落地,标准很简单:业务人员是否在真实的调度会商中打开它、用它比较方案。

5.4.1 建设进展的规模

“十四五”期间全面完成 94 项数字孪生流域建设先行先试任务,分批推进 14 个省级水网先导区数字孪生水网,建成 49 处数字孪生灌区、230 个数字孪生农村供水工程,启动 12 座智能大坝、32 处数字孪生调水工程、98 处数字孪生蓄滞洪区(水利部门公开资料,2025)。这组数字说明,数字孪生在水利行业已经走过了“试点示范”阶段,进入了“批量建设”阶段。

批量建设阶段的问题与试点阶段不同。试点阶段的问题是“能不能做成”,批量阶段的问题是“做出来的一百个,有多少在用”。这个转变对评价标准提出了新要求:不再看三维效果,要看调用频次、要看是否进入会商流程、要看是否改变了决策。

5.4.2 韩江:复用而非重造

2025 年,韩江以数字孪生北江为蓝本,按照“统一技术框架、统一界面风格、统一用户登录”的要求,建成“韩江流域一张图”,整合水文预报、洪水淹没分析、溃坝分析、沿海风暴潮预警等模型(水利部门公开资料,2025)。

这个案例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模型数量,而是“以数字孪生北江为蓝本”这句话。它意味着一个流域的孪生系统可以被另一个流域复用,复用的部分是技术框架、数据组织方式、界面与登录体系,而不是模型参数。参数必须重新率定,框架可以继承。这是数字孪生从“项目”走向“产品”的关键一步。

沿海风暴潮预警被纳入流域一张图,也是值得一提的设计。风暴潮属于海洋灾害,传统上由海洋部门负责,但它与河口洪水叠加时产生的复合水位,只有把两者放在同一个空间框架里才能算清。

5.4.3 “四预”的空间含义

预报是把未来的水文过程放到时空网格上;预警是把预报结果与阈值、落区、责任对象匹配;预演是在同一平台上比较多个调度方案的结果;预案是把预演中较优的方案固化为可执行的流程。

四者之中,预演最容易被做成演示动画,也最能体现孪生的价值。一次真实的会商需要回答的问题往往是:“如果现在加大下泄,下游哪个堤段先出险、几点出险、需要提前多久转移”。这个问题只有通过方案比选才能回答,而比选的前提是模型能在一顿饭的时间内算完。

5.4.4 三个层次:数据孪生、模型孪生、决策孪生

数据孪生是把现实世界的几何与属性搬到数字空间,成果是可看的三维场景。模型孪生是把物理过程也搬过去,成果是能算的模型。决策孪生是把调度规则、责任分工、预案流程也搬过去,成果是能用的系统。

多数项目停在第一层,部分进入第二层,少数达到第三层。层级的跨越不取决于技术,取决于业务部门是否愿意把决策流程本身数字化。这一步涉及权责,比技术难得多。

5.4.5 边界:孪生不能替代实测

数字孪生的一个隐蔽风险是“以假乱真”:界面上流畅的动画让人忘记背后是模型输出而不是实测数据。一旦决策者把孪生结果当作观测事实,风险判断就会失真。

因此,成熟的孪生系统会在界面上明确区分三类数据:实测、模型计算、人工填报,并标注每类数据的更新时间与置信度。这个设计看起来是界面问题,实质上是认识论问题。

5.5 城市内涝:管网、地表与受纳水体

城市内涝 GIS 的瓶颈在“地下数据”,不在“地表算力”。这个判断与很多项目的投入方向相反:算力与可视化容易被看见,也容易立项;管网普查与数据更新是苦活,不容易被看见,但它决定了模型有没有意义。

5.5.1 三重空间

城市内涝发生在三个相互耦合的空间里:地下管网、地表街谷、受纳水体(河道、湖泊、外江)。雨水从路面进入雨水口,经管道汇入排口,排入受纳水体;当排口受外江高水位顶托,或者管道能力不足,水就从检查井溢出,在地表形成积水。

只算管网,会低估积水范围;只算地表,会高估排水能力;只算外江,会漏掉内河涌的调蓄。三者必须耦合,这是城市内涝建模与河道洪水建模最大的不同。

5.5.2 耦合的技术难点

耦合的难点在交换。检查井溢流的水量、地表水回流管网的水量,需要在两个模型之间守恒地传递。数值上,这种双向交换容易引起振荡,需要特殊的处理方式。

工程上更常见的做法是简化:把管网作为地表模型的“排水能力边界”,按固定能力扣减降雨。这种简化在中小雨情下够用,在超标准降雨下会系统性低估积水,因为管网此时已经满管,排水能力接近于零。

5.5.3 管网数据的老化问题

管网模型需要管径、埋深、坡降、管材、淤积程度、混接情况。这些数据来自管网普查,而普查是一次性的投入。五年不更新的管网数据,在模型里的意义接近于一张示意图:城市在这五年里新增的管道、改造的节点、淤积的管段,全都不在模型里。

判断:城市内涝模型的更新周期应当与管网改造周期匹配,而不是与软件升级周期匹配。

5.5.4 五类高风险点

从空间形态看,城市内涝的高风险点集中在五类位置:下穿隧道与立交桥下、地下车库出入口、地铁与地下空间出入口、老旧小区与低洼院落、以及排水系统末端的低洼路段。

这五类位置的共同特征是“局部低洼加人流密集”,它们的空间尺度很小,往往只有几十米,用常规格网模型难以精确表达。因此实际工作中常用“风险点清单加现场核查”的方式补充模型,而不是指望模型自动识别。

5.5.5 试点与平台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门推进的城市生命线安全工程,采用物联网、数字孪生与人工智能相结合的方式,覆盖燃气等城市生命线监测(住房和城乡建设部门公开资料);城市安全风险综合监测预警试点已开展第二批 15 个试点城市,2025 年 5 月全国现场推进会在上海召开,成都、长沙等城市依托平台实现“能监测、会预警、快处置”(应急管理部,2025)。

这些试点的价值在于探索“监测—预警—处置”的闭环,而不是单纯建设一个内涝模型。内涝治理本质上是工程、调度与空间管控的组合:管网扩容是工程,泵站与闸门调度是运行,地下空间禁入与低洼地段管控是空间治理。GIS 在其中承担的是“把三者放在同一张图上比较”的角色,而不是替代其中任何一项。

还有一个常被分开处理、实际必须合并的情形:内涝与外江洪水同时发生。当外江水位高于排口高程,管网的水排不出去,泵站成为唯一的出口;此时内涝的成因已经从“降雨超过管网能力”变成了“受纳水体顶托”。两类成因对应完全不同的处置手段,前者靠扩容与调蓄,后者靠泵站调度与临时挡水。如果空间分析不能在图上区分这两类区域,抢险力量就只能在城里平均撒开。区分的方法并不复杂:比较排口高程与外江水位,把“顶托区”单独成层。但这个简单的比较需要管网与河道两套数据的衔接,而这恰恰是部门分工的断点上。

5.6 台风路径与风雨影响的空间表达

台风的空间产品必须概率化,任何一条单线路径都是误导。这句话在每年的防台风工作中都会被反复验证:路径预报的误差随时间增长,而转移决策必须在误差仍然很大的时刻作出。

5.6.1 路径不确定性怎么表达

业务上通行的做法是概率锥:以预报路径为中心,按历史误差统计给出不同时刻的可能范围。锥体随时间张开,直观地表达了“越往后越不确定”。

问题在于,很多面向公众与基层的产品仍然只画一条线。一条线传达的信息是“台风会从这里过”,而实际的物理含义是“最可能的路径”,两者的差别在基层会被完全忽略。当台风在临近登陆时突然转向,按单线路径组织的转移就会措手不及。

正确的做法是把概率锥、集合预报的分歧度、以及“最不利情景”同时呈现,并明确说明各自的含义。这不只是制图问题,是风险沟通问题。

5.6.2 风圈:影响范围不是圆

热带气旋的风圈按七级、十级、十二级划分,各象限的半径通常不对称:危险半圆的风力明显强于可航半圆,这与移动方向有关。用同心圆表达风圈,会系统性低估危险半圆的破坏范围。

风的影响还有地形放大效应。山口、峡谷、迎风坡的风速可能显著高于周边,而这些位置恰恰是输电线路、桥梁、临时建筑的集中地。

5.6.3 雨区:台风灾害的主要杀手

统计上,台风造成的死亡与损失大部分来自降雨而非大风,尤其是台风登陆后的滞留与减弱阶段。螺旋雨带的结构决定了降雨呈条带状分布,一条雨带可能在同一地点停留数小时,形成极端累积雨量。

地形抬升会显著增强迎风坡的降雨,这就是为什么台风暴雨的极值往往出现在山区而不是沿海。台风远距离暴雨更是难以预警的情形:台风尚未登陆,其外围水汽输送已在内陆引发特大暴雨。

5.6.4 风暴潮:三个水位的叠加

风暴潮位等于天文潮位、风暴增水与波浪爬高三者的组合。三者各自的预报都有误差,叠加之后的误差更大。当风暴潮与河口洪水相遇,复合水位可能超过任一单项的设计标准,这是沿海城市防洪体系最脆弱的环节。

5.6.5 2025 年的两次台风

2518 号“桦加沙”台风于 9 月下旬三次登陆粤桂沿海,造成 6 省区 387.75 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 158.8 亿元;2521 号“麦德姆”台风于 10 月 5 日以强台风级登陆广东湛江徐闻,10 月 6 日以强热带风暴级登陆广西防城港,造成 4 省区 358.6 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 150.2 亿元(应急管理部,2026-01)。

两次台风各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空间特征。三次登陆意味着同一片区域被反复影响,前一次造成的土壤饱和、设施损坏、人员转移尚未恢复,后一次又来,累积效应远大于单次。二次登陆则意味着影响范围横跨两个省区,转移安置与力量调配需要在更大的空间尺度上协调。

这两个特征对 GIS 提出了同一个要求:台风影响的时间序列管理。把每次登陆的影响范围按时间轴串起来,才能看出哪些区域被反复打击。单纯的单次影响范围图,看不出这种累积。

台风与城市内涝的叠加也值得单列。强台风登陆时常伴随短时强降雨,而此时排水系统正受到风暴潮顶托,形成“上压下顶”的极端工况。这种工况下的内涝风险,远高于同等雨量的常规降雨。把风暴潮预报、河道水位预报与城市内涝模型在同一个时间轴上耦合,是把这种风险显式化的唯一途径。它比单独提高任何一个模型的精度都更有价值。

5.7 人员转移与避险的空间设计

转移是“时间、空间、组织”的三重约束,GIS 只能解前两个。第三个约束——组织,决定了前两个的解能不能被执行。理解这一点,就不会把转移方案当成一个纯粹的空间优化问题。

5.7.1 转移单元:从行政区到最小可执行单元

以乡镇为单元组织转移,在平原地区可行,在山区与城市都不适用。山区的自然村分散,一个行政村可能横跨数个山谷;城市的社区人口密集,一个社区可能数万人。合理的单元划分应当同时满足三个条件:边界清晰、责任明确、人数可核。

实践中常用的做法是“网格加自然村加楼栋”的三级体系:网格对应责任人,自然村或楼栋对应实际居住单元,两者通过台账关联。这个体系的建立成本不高,但需要持续维护。

5.7.2 路线:主备双线是底线

转移路线的基本要求是有主线和备线,且两条线都经过实地验证。常见的问题包括:只画一条线,一旦漫水就无路可走;路线穿越另一处风险区(如滑坡体下方);按白天的通行条件设计,夜间无法通行;未考虑降雨导致的通行速度下降。

网络分析可以提供通行时间面的估算,但前提是路网数据包含路面类型、宽度、坡度与桥涵信息。多数基础测绘成果包含这些属性,问题在于更新不及时。

5.7.3 场所:容量、安全与可达

避险场所的三项核心指标是容量、安全性与可达性。安全性中最容易被忽略的是“场所本身是否在风险范围内”:把安置点设在河道边的学校,是最典型的设计错误。

国家标准对此有明确要求。《应急避难场所通用技术要求》(GB/T 35624-2025,2025-01-24 发布)规定了规划、设计、建设、管护、使用与检查评估的要求;《防灾避难场所设计规范》(GB 51143-2015,2021 年版,2022-03-01 实施)对设计环节作出规定。这些标准提供了校核依据,但标准不能替代实地核查。

5.7.4 时间窗:转移决策的本质

转移决策的本质是用确定的成本换不确定的损失。提前转移,可能“白转”一次;不转移,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权衡无法用模型求解,只能用制度安排来约束。

空间分析能提供的是时间窗的估算:从预警发布到洪水到达还有多久,转移需要多久,两者之差就是安全裕度。这个估算必须包含特殊人群的额外时间:老人、病患、儿童、在押人员的转移速度远低于平均速度,按平均值估算会严重高估裕度。

5.7.5 规模量级:十万人的组织问题

2025 年 6 月中下旬湖南暴雨洪涝造成 140.5 万人受灾、6 人死亡,紧急转移安置和需紧急生活救助 25.8 万人,直接经济损失 71.3 亿元;7 月下旬北京河北严重暴雨洪涝造成 123.5 万人受灾、死亡失踪 151 人,紧急转移安置和需紧急生活救助 23.5 万人,直接经济损失 633.2 亿元(应急管理部,2026-01)。

二十多万人的转移安置,已经不是“发个通知”能解决的量级。它需要预先确定的安置点、预先编组的运输力量、预先明确的组织责任,以及一套能实时掌握“谁走了、谁没走、走到哪”的信息系统。GIS 在这里的作用是把这些要素组织成一张可动态更新的图,而不是在灾害发生时临时找人。

两次灾害的伤亡结构差异也值得注意:湖南的死亡人数为 6 人,北京河北的死亡失踪为 151 人。差异的背后是降雨的极端性、地形条件、人口分布与预警转移有效性的综合作用,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项工作。

表5-4 人员转移避险的空间要素与校核项

要素 内容 校核项 常见问题
转移单元 网格、自然村、楼栋 单元边界与责任人是否对应 单元跨行政区,责任不清
转移路线 主线与备线 实地通行、夜间可视、漫水路段 只画一条线,无备选
避险场所 学校、体育馆、高地 容量、安全性、卫生条件 场所本身位于淹没范围内
时间窗 预警提前量与转移耗时 老弱病残的额外时间 按平均速度估算
特殊人群 老人、儿童、病患、在押人员 是否一对一责任人 名单未动态更新
叫应反馈 通知、确认、升级 确认率与升级时限 只通知不确认

5.8 典型实践

四场 2025 年的洪涝灾害,分别对应四种不同的空间问题:京津冀是大范围流域性洪水,湖南是流域洪水与风险图业务化的结合,甘肃榆中是极端短时强降雨引发的小流域山洪,贵州是持续性暴雨的累积效应。它们共同构成了当前洪涝 GIS 的能力坐标。

5.8.1 京津冀:卫星应急的组织方式

2025 年 7 月下旬,北京河北发生严重暴雨洪涝,123.5 万人受灾,死亡失踪 151 人,紧急转移安置和需紧急生活救助 23.5 万人,直接经济损失 633.2 亿元(应急管理部,2026-01)。

卫星应急的组织方式是这次响应的一个观察点:中国资源卫星应用中心调度在轨卫星,其中包括环境减灾二号 06 星等 5 颗卫星实施观测,截至 2025 年 7 月 28 日安排成像 15 次、获取灾后有效数据 23 景(自然资源部,2025-12)。

这组数字值得细看。15 次成像安排换来 23 景有效数据,说明“安排”与“获取”之间存在损耗,损耗来自云量、轨道、观测窗口的重叠。这也是遥感应急的常态:调度能力不等于获取能力,获取能力不等于可用数据。业务上真正需要管理的是这条转化链,而不是卫星数量。

对照测绘地理信息部门 6 小时获取影像、12 小时提供首批成果的能力口径(自然资源部,2025-12),大范围流域性洪水的难点不在单点成像,而在范围覆盖与持续监测。应急测绘的实战记录中,西藏定日地震、京津冀暴雨洪涝、甘肃榆中山洪三类事件被并列提及(自然资源部,2025-12),恰好覆盖了高原、平原城市群与山区小流域三种地形类型,这说明能力建设已经从“单点突破”转向“多场景适配”。一场持续数日的降雨,需要每日更新淹没范围,这对卫星编程与数据处理都是压力测试。

5.8.2 湖南:风险图进入业务系统

2025 年 6 月中下旬,湖南暴雨洪涝造成 140.5 万人受灾、6 人死亡,紧急转移安置和需紧急生活救助 25.8 万人,直接经济损失 71.3 亿元(应急管理部,2026-01)。

湖南的特点是洪水风险图的业务化程度较高:471 个编制对象的数据、模型与成果与“四水”流域洪水预报调度系统融合,形成“一图管洪水、一屏观风险、一键优调度”的形态(水利部门公开资料,2025)。在实际防汛中,这意味着预报结果可以直接落到风险图的分级上,判断哪个堤段、哪个片区需要提前布防。

需要清醒的是,风险图业务化并不能消除洪水风险。它提升的是“判断的速度”,而不是“防洪的能力”。工程标准、调度水平、转移组织仍然是决定伤亡与损失的主要因素。

5.8.3 甘肃榆中山洪:调查评估给出的证据链

2025 年 8 月 7 日至 8 日,榆中县兴隆河、龛谷河流域因极端短时强降雨引发山洪,造成 32 人死亡、19 人失踪、15 人受伤;甘肃省政府调查评估组已完成认定(2026-04 公布)。

这类小流域山洪是洪涝灾害中最难防的一类:流域面积小、汇流时间短、预警提前量可能只有几十分钟。空间上的特点是“沟道效应”:洪水沿沟道集中下泄,两岸的居民点与道路首当其冲,而沟道两侧往往又是当地仅有的平坦建设用地。

调查评估的价值在于把过程还原成证据链:降雨的时空分布、预警发布的时间、转移组织的时点、沟道的行洪能力、居民点的位置关系。这些要素在空间上叠加,才能回答“哪一步本可以不同”。这也是洪涝 GIS 从“灾中支撑”延伸到“灾后问责”的体现。

需要注意口径:此处为单次灾害的调查评估结论,与年度灾情统计(8 月上旬甘肃暴雨洪涝受灾 15.5 万人、死亡失踪 52 人)不是同一口径,不可直接对应或相减。

5.8.4 贵州:持续性暴雨的累积效应

2025 年 5 月下旬,贵州暴雨洪涝和地质灾害造成 42.6 万人受灾、死亡失踪 24 人;6 月中下旬,贵州再次发生暴雨洪涝,143.3 万人受灾、死亡失踪 11 人,直接经济损失 116.5 亿元(应急管理部,2026-01)。

一个月之内两轮暴雨,第二轮的影响面明显更大。这个对比说明,洪涝灾害的空间影响不仅取决于单场降雨的强度,还取决于下垫面的前期状态:土壤已经饱和,同样的雨量会产生更大的径流;坡体已经含水,同样的雨量更容易失稳。

这对空间分析提出了一个具体要求:模型必须带“前期状态”变量,而不能每场雨都从零开始算。业务上的做法是用前期影响雨量或土壤含水量指数作为初始条件,而这个变量恰恰是跨部门数据共享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项。

5.8.5 三条可提炼的经验

第一,覆盖范围比单点精度更重要。流域性洪水的决策需要的是全域的淹没范围与时间序列,而不是某一个点的精确水深。

第二,业务系统的接入决定成果的生命周期。湖南的风险图之所以持续发挥作用,是因为它长在了预报调度系统里。

第三,调查评估是能力提升的主要来源。榆中的案例说明,把过程还原清楚,比事后总结几句原则更有价值。

5.9 边界与误区

洪涝 GIS 的误区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源于把“图”当成了“事实”。以下七条是最常见的。

误区之一是把淹没图当风险图。淹没图回答“水到哪里”,风险图还要回答“多久到、多深、流多快、有没有预警时间”。只用水深一个维度做的图,不能支撑转移决策。

误区之二是 DEM 越精细越好。一米格网的城市地表模型如果不剔除建筑与围墙,会把水算进院子里、算到楼顶上,结果比三十米格网更荒谬。分辨率必须与地物尺度、建模目的匹配。

误区之三是模型率定一次管终身。河道会淤、堤防会加高、城市会扩张、管网会改造,率定参数的有效期通常只有几年。没有定期复率的模型,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偏离现实,而且偏离是无声的。

误区之四是预警发布等于转移完成。预警是信息的传递,转移是人的移动,两者之间隔着组织动员、路线通行、场所接纳与特殊人群照顾。把这个间隔当作零,是伤亡数字与预警数量不匹配的主要原因。

误区之五是城市内涝只看管网。管网是排水系统的一部分,地表漫流、洼地调蓄、外江顶托、泵站运行共同决定了积水的形成与消退。只算管网的内涝模型,在超标准降雨下几乎必然低估。

误区之六是把“预警及时”当作“处置到位”。预警是否及时,可以用发布时间衡量;处置是否到位,要看转移人数、安置质量与次生灾害防范。两个指标之间没有必然关系。2025 年的多场洪涝中,预警覆盖面持续扩大,但伤亡仍然集中在那些预警发出后未能完成转移的少数点位。这说明短板已经从“发不发”转到了“转不转”。

误区之七是把风险图的编制数量当作能力指标。编了多少张图可以统计,图有没有被调用难以统计,于是考核自然倾向于前者。这种激励结构会导致重编制、轻使用,最终形成一批质量不低但无人调用的成果。要改变这一点,需要把“调用记录”纳入统计口径,让使用量成为与编制量同等重要的指标。

明确边界同样必要。就当前公开能力而言,洪涝 GIS 做不到五件事:准确预报任意小流域的暴雨落区与量级;在城市建成区给出米级精度的积水深度;在没有管网资料的情况下反演排水能力;替代防汛指挥员的调度决断;把风险图的淹没线当作法律责任的分界线。

本章小结

洪涝的空间链条由降雨、产流、汇流、淹没、暴露、损失六环组成,环环相扣且误差相乘。这条链条决定了一个基本判断:洪涝 GIS 的精度上限由地形与水文观测决定,模型只能在这一上限内做分配,把资源投在观测、地形与调度信息共享上,收益比换模型更确定。地形则是淹没分析的分母:绝对高程误差、分辨率失配、现势性不足是 DEM 的三类主要问题,断面代表性、水下地形缺失、高程基准不一致是三个常被忽略的陷阱,改进的优先顺序应当是先统一基准、补齐堤防与阻水要素,再提升分辨率,最后才是大范围水下地形施测。

方法选择应当由问题决定。静水法、一维、二维、一维二维耦合各有适用域,选错方法的代价可能是数倍算力换来一个并不更可靠的结论。湖南 471 个编制对象的洪水风险图与预报调度系统融合的实践说明,风险图的生命力在于接入业务,而不在于编制完成。

数字孪生流域已经进入批量建设阶段,“十四五”期间 94 项先行先试任务全面完成,韩江以数字孪生北江为蓝本实现“三统一”,是框架复用的代表。但孪生的价值在可试算,不在可视化;多数项目仍停在数据孪生层,能否进入决策孪生层,取决于业务部门是否愿意把决策流程本身数字化。城市内涝的瓶颈则在地下数据而非算力,管网普查的老化、地表假地形、外江顶托的耦合,是三个必须正视的问题;台风的经验进一步提示,空间产品必须概率化,一条单线路径在基层会被误读为确定结论。

最后是转移。2025 年湖南 25.8 万人、京津冀 23.5 万人的紧急转移规模说明,这已经是一个组织问题而不是制图问题。GIS 能算清时间窗与路线,但算不清组织能力;把两者混为一谈,是洪涝应急中最容易犯的错误。

思考与练习

  1. 给出一条 30 公里长的河段,列出做洪水淹没分析所需的五类数据,标注每类的精度要求与获取难度,并指出最可能拖垮工期的一类。
  2. 同一场降雨,用静水法与二维水动力法算出的淹没范围相差明显。请写出差异的三个可能来源,并说明对转移决策的影响。
  3. 某市管网普查数据已超过八年未更新,请写一份城市内涝建模的降级方案,说明哪些结论仍可给、哪些必须标注为不可用。
  4. 设计一张“台风影响概率图”的图例与注记,要求基层使用者不会把概率线读成确定边界。
  5. 用湖南 471 个编制对象与预报调度系统融合的实践,说明“风险图的生命力在于接入业务”,并指出接入的三个必要条件。
  6. 2025 年湖南 25.8 万人、京津冀 23.5 万人的紧急转移规模说明转移是组织问题。请把“GIS 能算清的”与“GIS 算不清的”各列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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